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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温《红楼梦》第七回:焦大的悲凉与贾家的败落

发布时间:2019-12-31 14:30:00

一百二十回《红楼梦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,2014版),焦大出场两回。虽然只有两回,却给爱读《红楼梦》的人,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即以第七回“焦大醉骂”看,焦大太爷深深刻在读者心里的言语,似乎一点不比《阿Q正传》少。比如“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,比你的头还高呢”,老子当年多威风;比如“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,眼里有谁,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忘八羔子们”,你算什么东西;比如“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,到如今不报我的恩,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”,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;比如“咱们胳膊折了,往袖子里藏”,今天我不想藏了;比如“咱们红刀子进去,白刀子出来”,我要跟你拼命……为什么是“白刀子出来”呢,醉话,当然是醉话,其实更是真话;反常有时反倒正常,这不是真话吗?

“字字未宜忽,语语悟其神”,叶圣陶先生讲语文学法,实在可以作为《红楼梦》的读法。

1

尤氏问派了谁送去,媳妇们回说:“外头派了焦大。谁知焦大醉了,又骂呢。”

外头派了焦大,宁国府,谁派的呢?赖二。他不知道焦大功劳大吗?不知道焦大喝了就醉、醉了就骂吗?不知道焦大会骂些什么吗?这绝不是无意的安排,有人敢骂,有人怕听,有人想听。

2

尤氏秦氏都道:“偏又派他作什么!放着这些小子们,那一个派不得。偏要惹他去。”

两个“偏”字,看得出分派者的有心故意,谁会把焦大的功劳当功劳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;仆人不在意焦大,是因为主子不在意焦大,主子凭什么不在意?一个“惹”字,主子不愿意“惹”,因为怕骂,因为没面子;仆人偏偏要“惹”,因为想听骂,因为那一种极其普遍的看客心理。

3

凤姐道:“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,纵的家里人这样,还了得了。”

红楼梦惜墨如金,这是王熙凤说的第一句话。管家不能放纵,有理。评说尤氏软弱、放纵了家人。熙凤强硬,尤氏软弱,当然与性格有关,也与出身有关,靠山就是王熙凤的底气。

4

尤氏叹道:“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?连老爷都不理他的,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。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,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,得了命;自己挨着饿,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;两日没得水,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,他自己喝马溺。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,有祖宗时,都另眼相待,如今谁肯难为他。他自己又老了,又不顾体面,一味的(chuang)酒,一吃醉了无人不骂。我常说给管事的,不要派他差事,权当一个死的就完了。今儿又派了他。”

老爷(应该是贾政)不理,一是不爱理,与她懒于管理家事的性格有关;二是不便理,在宁国府,族长贾珍说了算;三是不能理,焦大救了他的父辈,贾政怎会做忘恩负义之人。

贾珍不理,一是自己做得不正,二是真不敢把焦大怎样。对两府恩重如山的一个人,能把他怎样呢?要卸磨杀驴吗?

说尤氏软弱,尤氏有委屈,有不满。反感“chuang”酒、不顾体面,是对焦大不满;说乱派人,故意让主子难堪,是对仆人不满;老爷大爷不管,是对真正的主子的不满。

焦大有什么功劳,救了太爷的命,省下食物给老爷吃,省下水给老爷喝,自己喝马溺。“喝马溺”这一细节安排得好,那是焦大自愿付出,主动选择;因为等会,就将被塞了满嘴的马粪,这是被动的。前后一对比,一个家族、一个群体,乃至一个国家,如何对待功勋人物,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。

通过尤氏之口,呈示焦大的行为——嗜酒,表现焦大留给人的印象——不顾体面。尊严很重要,被忽略很可怕,焦大心里一定千百次念叨过,对自己,也是对贾家后人说:你们凭什么无视我,你们凭什么不尊重我。一个功勋人物如何自处,即如何对待自己,这是焦大醉骂引人思考的另一个问题。“高鸟尽良弓藏,狡兔死走狗烹”“功成身退”……难道焦大不知道这些问题吗?他的确不知道,自古以来的功臣名将多了,他们看不开,做不到,焦大又如何看得开,做得到?

自恃功劳大,看不惯就骂,一个老愤青,是我对焦大的最初印象。现在变了,焦大这一形象身上,值得思考的地方很多。

5

凤姐道:“我何尝不知这焦大。倒是你们没主意。有这样,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。”

焦大往何处去,出路何在,由凤姐指点出来,固然由于她的强硬,更重要的是她有理事的智慧。让焦大给太爷守陵去,喜欢陪,让他陪去;爱喝酒,让他陪死了的太爷喝去;不是爱骂吗,想骂什么就骂什么,耳不听,眼不见,心不烦。一个烫手山芋,就这么处理了,谁都不能不佩服凤姐理事手段的高明。

6

说着,因问:“我们的车可备齐了?”地下众人都应:“伺候齐了。”凤姐亦起身告辞,和宝玉携手同行。

还是凤姐威风,呼风唤雨;凤姐其实也谨慎,烫手山芋,自己决不会立即出手抓。

7

尤氏等送至大厅,只见灯烛辉煌,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。

灯烛辉煌,照见了贾府的辉煌,也照见了辉煌背后的丑陋龌龊;众小厮侍立,可差遣的人多了,偏偏派了焦大;这么多小厮,他们更喜欢看即将发生的热闹,而不是辛辛苦苦做事。

8

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——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——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。因趁着酒兴,先骂大总管赖二,说他不公道,欺软怕硬,“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,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。没良心的忘八羔子!瞎充管家!你也不想想,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,比你的头还高呢。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,眼里有谁,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忘八羔子们!”

千呼万唤,众人期待中,焦大爷终于出场。贾珍不在家时骂,焦大并非全无顾忌;骂赖二,一朝天子一朝臣,现在是赖大赖二的世界,不服气不行。自称焦大太爷,有谁爱听,宝玉会责问奶奶是谁的奶奶,贾蓉自然也可以责问焦大是谁的焦大太爷。“跷起一只腿,比你的头高”,没有一个人爱听这样的话。二十年前你“眼里没谁”,今天别人也可以无视你。焦大被无视,当然也与自己的不自尊不自重有关。

9

正骂的兴头上,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,众人喝他不听,贾蓉忍不得,便骂了两句,使人捆起来,“等明日酒醒了问他,还寻死不寻死了。”

终于有忍不住的人出场了,捆,该捆还是不该呢?不捆,贾蓉还能如何处理呢?简单粗暴的人,会简单粗暴地处理问题。

10

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,反大叫起来,赶着贾蓉,叫“蓉哥儿,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。别说你这样儿的,就是你爹、你爷爷,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。不是焦大一个人,你们就做官儿,享荣华,受富贵!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,到如今不报我的恩,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。不和我说别的还可;若再说别的,咱们红刀子进去,白刀子出来。”

骂一番奴仆们不爱听的话,把奴仆得罪光了,再来骂主子。不把主子放在眼里,主子当然不能忍受。没有我,你们家没有今天,这是主子最不爱听的话,焦大说出来了。“咱们红刀子进去,白刀子出来”,这是主子最不能容忍的事,想拼命吗,你被无视时要找存在感,主子被无视呢?这里如果把焦大待贾蓉和赖大待宝玉对比一下,就更能明白焦大何以不受待见的原因了。

事见第五十二回,“正说话时,顶头果见赖大进来。宝玉忙拢住马,意欲下来。赖大忙上来抱住腿。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,笑携他的手,说了几句话。”赖大可算是有身份的奴才了,他对小主子,是这样的毕恭毕敬。闹得欢的焦大,实在是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最尴尬的境地。

11

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:“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没王法的东西。留在这里,岂不是祸害。倘或亲友知道了,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,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。”贾蓉答应“是”。

凤姐再发言,指明路径,打发了他;而且说出了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:没王法,没规矩,是祸害,让人笑话。凤姐用规矩管事,尤氏凭良心做事,这是凤姐的高明处。《红楼梦》第二十回,荣府同样出了一个类似焦大自视功劳大、随便发脾气的宝玉的奶妈李嬷嬷,王熙凤几句话就息事宁人,把事摆平,细细读读,你不能不佩服这个凤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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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,便拉住诉委屈,将当日吃茶,茜雪出去,与昨日酥酪等事,唠唠叨叨,说个不清。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,听得后面一片声嚷动,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,排揎宝玉的人,正值他今儿输了钱,迁怒于人。便连忙赶过来,拉了李嬷嬷笑道:“好妈妈,别生气。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,你是个老人家,别人高声,你还要管他们呢;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,在这里嚷起来,叫老太太生气不成!你只说谁不好,我替你打他。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,快来跟我吃酒去。”一面说,一面拉着走,又叫:“丰儿,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,擦眼泪的手帕子。”那李嬷嬷脚不沾地,跟了凤姐走了。

不可理喻的李嬷嬷闹腾起来,多棘手;对症下药的凤姐相机出手,多轻松。在宁府,凤姐一说,贾蓉说“是”。大概,贾蓉也只能说“是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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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小厮见他撒野不堪了,只得上来几个,揪翻捆倒,拖往马圈里去。

其实小厮们早就不堪了,说是“只得”心里可能欢喜得紧呢。“揪翻捆倒,拖往马圈”,焦大终于要走向他最不该去的地方,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侮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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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,乱嚷乱叫,说:“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。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,每日家偷狗戏鸡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,我什么不知道!咱们胳膊折了,往袖子里藏。”

陷入绝境的人,常常是自蹈死地;受到侮辱的人,常常是自取其辱。偷狗戏鸡,爬灰养小叔子,家丑终于借焦大的口说了出来,得罪人的话总得有人说。“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,它为你而鸣”,焦大正是为贾府敲钟的那个人,可惜贾家的人不愿听,听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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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小厮们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,吓得魂飞魄丧,也不顾别的,便把他捆起来,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。

喝马溺,心甘情愿;吃马粪,无限伤痛……实在是绝妙的讽刺。一家一族,一群一国,功臣到了这种境地,它还会有兴盛的未来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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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,便都装作听不见。宝玉在车上,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,因问凤姐道:“姐姐,你听他说‘爬灰的爬灰’,什么是‘爬灰’?”凤姐听了,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:“少胡说,那是醉汉嘴里混唚!你是什么样的人,不说不听见,还倒细问。等我回去回了太太,仔细捶你不捶你。”吓的宝玉连忙央告:“好姐姐,我再不敢了。”

故事总得终结,作者为焦大醉骂营造了一个非常幽默的结尾。凤姐、贾蓉装聋作哑听不见,贾宝玉信口开河说出来,凤姐嗔目断喝。宝玉是“再不敢了”,焦大还敢再骂吗?

美国心理学家威廉·詹姆斯所说:“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惩罚莫过如此:给他自由,让他在社会上逍游,却又视之如无物,完全不给他丝毫的关注。当他出现时,其他的人甚至都不愿稍稍侧身示意;当他讲话时,无人回应,也无人在意他的任何举止。如果我们周围每一个人见到我们时都视若无睹,根本就忽略我们的存在,用不了多久,我们心里就会充满愤怒,我们就能感觉到一种强烈而又莫名的绝望,相对于这种折磨,残酷的体罚将变成一种解脱。”焦大因为被忽略被无视而付出惨痛无尊严的代价,难道是被詹姆斯言中了吗?我想,在言行背后,焦大太爷心灵深处的悲凉,一定如詹姆斯所言。

焦大再次亮相,那是一百回以后(第一百五回: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)的事了。遭此羞辱,焦大还会不明白、还敢再骂吗?焦大之后,也许再无人会骂、敢骂;那些为所欲为的不肖子孙们,也将更加无所不为。

焦大,走向更加悲凉更加被无视的晚年;贾府,繁华落尽,也一步步彻彻底底地败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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